天蠶土豆 作品

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樂(第2頁)

 林守一笑了笑,然後一語道破天機,“我估計宋集薪最記恨你這點。”

 陳平安點點頭。

 陳平安在藏書樓前停下腳步,抬頭仰望高樓,“林守一,我這點微不足道的善意,被你這麼重視和珍惜,我很高興,特別高興。”

 林守一則說道:“這個世道,連好人也喜歡苛求好人,所以你也要珍惜我這麼個朋友啊。”

 陳平安笑道:“我會的!”

 林守一問道:“那麼你送我東西,我將來回不回禮,是不是就不用斤斤計較了?”

 陳平安大手一揮,摟過林守一肩頭,“休想!”

 林守一微微巧勁,彈開陳平安,正了正衣襟,埋怨道:“要是給書院女子瞧見了這一幕,指不定就要少掉幾個仰慕者。我自然是不會喜歡她們,可也不討厭她們喜歡我啊。”

 陳平安笑道:“我看在書院這些年,其實就你林守一鬼鬼祟祟,變化最大。”

 林守一與陳平安相視一眼,都想起了某人,然後莫名其妙就一起爽朗大笑。

 這大概就是朋友之間的心有靈犀。

 兩個同鄉人,談笑風生,一起大步走入藏書樓。

 無數書上的道理,在等著他們去翻閱和擷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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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落魄山竹樓那邊,青衣小童剛剛從小鎮酒樓與朋友吃過了一場送行酒。

 粉裙女童坐在小竹椅上嗑瓜子,發現他好像有些興致闌珊,她問道:“沒跟你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喝盡興?還是酒水錢太貴?”

 青衣小童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竹椅上,雙手託著

 腮幫,“江湖事,你不懂。”

 粉裙女童伸過手,給他倒了些瓜子,青衣小童倒是沒拒絕。

 之前那位黃庭國御江水神,通過青衣小童,順利得到了一塊無比值錢的太平無事牌。

 然後得了黃庭國朝廷禮部許可關牒,離開轄境,過關大驪邊境,拜訪落魄山。

 青衣小童帶著那位最要好的江湖兄弟,逛了不少地方,粉裙女童估計這傢伙沒少在那水神面前吹牛皮。

 青衣小童磕完了瓜子,一陣愁悶哀嚎,一通抓耳撓腮,然後瞬間平靜下來,雙腿筆直,沒個精神氣,癱靠在竹椅上,緩緩道:“江河正神,分那三六九等,喝酒的時候,我這位兄弟說來的路上,見著了鐵符江那位品秩最高的江神,很是羨慕。就想要讓我跟大驪朝廷美言幾句,將一些支流江河,劃入他的御江轄境。”

 “那他給你打點關係的神仙錢了嗎?”

 “沒呢。”

 粉裙女童眼神古怪。

 青衣小童瞪了一眼她,惱火道:“可不是我這兄弟小氣,他自己說了,兄弟之間,談這些銀錢來往,太不像話。我覺得是這個理兒。我現在只是愁該進哪座廟燒哪尊菩薩的香火。你是知道的,魏檗那傢伙一直不待見我,上次找他就一直推託,半點義氣和情誼都不講的。咱們家山頂那個長了顆金腦袋的山神,說話又不頂用。郡守吳鳶,姓袁的縣令,之前我也碰過壁。倒是那個叫許弱的,就是送我們一人一塊太平無事牌的劍客,我覺得有戲,只是找不到他啊。”

 粉裙女童嗑著瓜子,小聲問道:“就算找著了廟,你有那供奉錢嗎?”

 青衣小童有些底氣不足,“那個許弱,不一定跟我收錢的。你看許弱跟我們老爺關係那麼好,好意思收我錢嗎?實在不行,我就先欠著,回頭跟老爺借錢還給許弱,這總行了吧?”

 粉裙女童難得發火,怒道:“你怎麼回事?!怎麼總惦念著老爺的錢?”

 青衣小童嘟囔道:“一文錢難倒英雄漢,有什麼稀奇,誰還沒有個落魄時候,再說了,咱們這兒不就叫落魄山嘛。得怪老爺,挑了這麼座山頭,名字取得不吉利。”

 粉裙女童更加生氣,“你這都能怪到老爺身上?你良心是不是給狗吃了?!”

 要是換成其它事情,她敢這麼跟他說話,青衣小童早就火冒三丈了,可是今天,青衣小童連生氣都不太想,提不起勁兒。

 就在此時,最近一年已經極少蒞臨落魄山的魏檗,出現在道路上,緩緩走來。

 青衣小童一個蹦跳起來,飛奔過去,無比諂媚道:“魏大正神,怎麼今天得空兒來我家做客啊,走路累不累,要不要坐在竹椅上,我給你老人家揉揉肩捶捶腿?”

 魏檗伸手按住那個傢伙的腦袋,“一邊涼快去。”

 青衣小童雙手抱住魏檗的一隻袖子,結果給魏檗拖拽著往竹樓後邊的池塘。

 粉裙女童搖搖頭,實在是丟盡了自家老爺的臉。

 魏檗蹲在池水清澈見底的小塘旁邊,那顆金蓮種子已經開始抽芽。

 青衣小童蹲在一旁,“魏老神仙,我跟你商量個事唄?”

 魏檗凝視著那顆極其珍貴的種子,畢竟是道家掌教陸沉在這座天下的“遺物”之一。這也是神水國國祚斷絕那麼久,卻依舊藕斷絲連、氣數未盡的根源所在,更是他魏檗盯上了鐵符江那位江河正神楊花的理由。作為神水國僅存的神祇餘孽,在當年那場浩劫中,魏檗能夠逃出生天,苟延殘喘至今,直到一舉成為大驪王朝的北嶽正神,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當然魏檗自己的隱忍,也至關重要,人不自救天不救。

 魏檗語氣淡漠,一句話直接打消了青衣小童的那點僥倖心,“那御江水神,把你當傻子,你就把傻子當得這麼開心?”

 青衣小童憤懣起身,走出幾步後,轉頭見魏檗背對著自己,就在原地對著那個礙眼背影一通亂拳腳踢,這才趕緊跑遠。

 魏檗最後離開落魄山之前,對坐在竹椅上的兩個小傢伙笑道:“你們老爺,很快就會回來了。”

 魏檗揚長而去。

 粉裙女童無比雀躍,只是不知為何,轉頭髮現本該跟她一樣驚喜高興的青衣小童,怔怔坐在竹椅上,神色恍惚。

 她輕聲問道:“怎麼了?”

 青衣小童喃喃道:“你已經那麼傻了,結果我還給魏檗說成了傻子,你說我們老爺這次見到了我們,會不會很失望啊。”

 粉裙女童氣呼呼站起身,不再理睬這個好心當作驢肝肺的傢伙,她去提了一桶水拿了抹布,開始仔仔細細擦拭竹樓。

 青衣小童彎著腰,託著腮幫,他曾經無比憧憬過一幅畫面,那就是御江水神兄弟來落魄山做客的時候,他能夠理直氣壯地坐在一旁喝酒,看著陳平安與自己兄弟,相見恨晚,稱兄道弟,推杯換盞。那樣的話,他會很自豪。酒宴散去後,他就可以在跟陳平安一起返回落魄山的時候,與他吹噓自己當年的江湖事蹟,在御江那邊是何等風光。

 可是才發現好像有點難。

 青衣小童有些失落,低頭看見地上的瓜子殼,好像還有幾顆漏網之魚,百無聊賴的青衣小童便揀選撿起,吃了起來,好像滋味比平時更好一些?

 正在擦拭竹樓階梯的粉裙女童湊巧撞見這一幕,驚訝問道:“你已經窮到這份上了嗎?該不會是將所有家底,都送給你的御江水神兄弟了吧?”

 青衣小童已經心情好轉不少,朝她翻了個白眼,“我又不傻,媳婦本都不知道留點?我可不想成為老崔這樣的老光棍!年少不知錢珍貴,老來乖乖打光棍,這個道理,等到咱們老爺回家後,我也要說上一說的,省得他還是喜歡當那善財童子……”

 砰然一聲。

 青衣小童整個人飛向崖外。

 粉裙女童已經見怪不怪,並不擔心他的安危。

 一條青色長蛇驀然現身,騰雲駕霧,然後沿著峭壁攀巖而上,恢復青衣小童的模樣,大搖大擺走向竹樓,“忠言逆耳啊,難怪自古忠臣良將難善終……”

 又是砰然一聲。

 青衣小童再次倒飛出去。

 他第二次返回山頂後,看到一位儒衫卻光腳的老者站在竹樓二樓,青衣小童立即嚷嚷道:“老崔,這次我可什麼都沒有說了啊!”

 又給打得墜入山崖。

 粉裙女童已經在二樓擦拭欄杆,有些疑惑不解。

 崔姓老人微笑道:“皮癢欠揍長記性。”

 粉裙女童無法反駁,便不再為青衣小童求情了。

 落魄山山路上,青衣小童罵罵咧咧一路飛奔上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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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中土神洲附近的那座海外孤島上。

 儒衫男子這天又拒絕了一位訪客,讓一位亞聖一脈的學宮大祭酒吃了閉門羹。

 若是之前,儒衫男子哪怕不願意“開門”,到底還是會露個面。這一次直接就見也不見了。

 那位學宮大祭酒只得失望而去,內心深處,難免還有些惴惴。

 不知為何這次那位讀書人,如此不近人情。

 儒衫男子一直站在當年趙繇居住的茅屋內,書山有路。

 他站在其中一處,正在翻看一本隨手抽出的儒家書籍,撰寫這部書籍的儒家聖人,文脈已斷,因為年紀輕輕,就毫無徵兆地死於光陰長河之中,而弟子又未能夠真正掌握文脈精髓,不過百年,文運香火就此斷絕。

 他放下書本,走出茅屋,來到山頂,繼續遠觀滄海。

 當年趙繇是怎麼來的這裡,是因為一縷殘餘魂魄的庇護。

 不然連一位龍虎山外姓大天師和一位學宮大祭酒,都要先叩門才能進入,趙繇怎麼可能隨波逐流,就那麼巧合地到達這裡。

 他收回視線,望向崖畔,當初趙繇就是在那裡,想要一步跨出。

 他當然無所謂。

 只是當時有個雙鬢霜白的中年儒士,在對自己使眼色。

 他這才開口勸下了趙繇。

 在趙繇離開海島後,他與那個將趙繇送到這裡的儒士,有過一次對話。

 他問:“既然如此在意,為何不現身見他。”

 那人答道:“趙繇年紀還小,見到我,他只會更加愧疚。有些心結,需要他自己去解開,走過更遠的路,遲早會想通的。”

 他問道:“那你齊靜春就不怕趙繇至死,都不知道你的想法?趙繇資質不錯,在中土神洲開宗立派不難。你將自身本命字剝離出那些文運氣數,只以最純粹的天地浩然氣藏在木龍鎮紙之中,等著趙繇心境枯木逢春猶再發的那一天,可你就不怕趙繇為別的文脈、甚至是道家作嫁衣裳?”

 齊靜春答道:“沒關係,我這個學生能夠活著就好。繼不繼承我的文脈,相較於趙繇能夠一輩子安穩求學問道,其實沒有那麼重要。”

 他感慨道:“齊靜春,你可惜了。”

 齊靜春當時只是笑而不語。

 此時此刻,這位曾經一劍劈開黃河洞天的中土讀書人,覺得人生知己,又少一人。

 寶瓶洲雲霞山。

 已經獨自佔據一峰府邸的蔡金簡,今日在蒲團上獨坐修道,睜眼後,起身走到視野開闊的觀景臺。

 修道路上一路高歌猛進、性情隨之愈發冷清的蔡仙子,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,泛起笑意。

 當年有一位她最欽慕敬重的讀書人,在交給她第一幅光陰長河畫卷的時候,做了件讓蔡金簡只覺得翻天覆地的事情。

 那位在她心目中學究天人、毫無瑕疵的齊先生,竟然像一位學生請教先生,誠心問她:“你如果將這副畫卷送往劍氣長城,會不會畫蛇添足?反而不美?”

 蔡金簡至今還清清楚楚記得當時的那份心情,簡直就是元嬰修士渡劫差不多,五雷轟頂。

 齊先生見她流露出那般呆滯神色後,笑道:“世間男女之事,我委實七竅通了六竅,一竅不通是也。”